《C（金钱掌控）》观后感
警告包含剧透！如果你想要完全不被剧透的话，请不要往下看。
Bangumi的条目在这。是一个2011年的原创番，是我在随机游走的时候找到的，我说原创这种惊险刺激的体验是漫改和小说改无法替代的。中村+樱井也是老组合了，我花了两天看完了这个片子，决定还是要写点观后感，毕竟这个片子是我看过的，最为作者感到遗憾的作品之一吧。我给了BGM 9完全是高估的，确实就是7分的作品，不过我还是要给高分，毕竟它尝试讲了些什么。
说起来这是一个现实向的片子，而且是非常罕见的想要触碰现代经济逻辑的片子。古典政治经济、贸易制度和共同体治理可以看看橙乃
基本感想
一个神秘学生被一个叫做“金融街”的神秘组织拉入里世界，进行充满爱与和平的战斗，并且最后通过QT拯救日本的故事。故事开头用一个《国富论》的选段来放烟雾弹，不过也不能说是烟雾弹，实际上是使用国富论来代表大众的基本的对金融的认知。金融街也实际上指的就是个个片区的大型金融中心。如果一个人在金融街中破产，则会失去其所有用来质押的“未来”。
这个动画的表现力是令人发指的低，不过考虑到对应的题材，那也算是可以理解的。动画讲复杂的、迅速的、抽象的金融博弈替换成了易于接受的、有形体的召唤指令卡式战斗，尽管这一点都不make sense，不过确实降低了对观众的要求。作品讲信用评估以及质押过程外包给了一个幻想中的超现实清算组织，通过质押自己的未来，和与别人战斗来获得资源维护自己的Asset（Fate里面的Servant，宝可梦），同时Asset能够以物理的方式反映与自己的未来最相关的想象。
金融街在这个世界中具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可以在概念层面上影响物理世界。如果一个地区的金融街消失，这个地区本身就会被抹除，从物理上和历史上都不存在与世界上（只有加入金融街的人才能意识到这个事实）。金融街依托于Midas Bank运作，Midas Bank发行的纸币（Midas Money）会伪装成对应区域的流通货币，且无法被正常人区分（Midas本身就是点石成金故事的国王，也算是和讲信用变换为金钱做了对应）。
剧情
作品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作为世界观展开，提出Midas Money已经深入参与当前的经济活动，引入一个破产的人显示破产的结果，并且引入所有的主要角色（主角【公麿】，QE爱好者【三國】，IMF等等）；第二部分则是加深对于“未来”以及“信用”的理解，同时解释了QE的必要性；第三部分则是讲述非常规政策的问题，以新加坡金融街的崩溃开始，描述一个抽象的金融危机如何影响整个世界，并且主角如何通过爱与勇气停止QE并且拯救霓虹。
作品的第一和第二部分做的都不差，抛开第三部分不谈，我觉得甚至可以到8分。一个11集的动画想要尝试讲述现代经济学还是太捉急了，最后一段的转折十分生硬，甚至说如果你完全不了解对应领域的知识的话看起来会非常的何意味：这样那样大喊爱与和平就解决了问题。我希望这是一个48集的企划，起码不会这么生硬，并且能够发挥的领域更多。
作品用4种角色，用各自不同的视角来表现金融街。分别是初入社会的学生，IMF监察人员，一个以救国为己任试图利用金融街的人以及几个受限于现实拮据参与金融街的人。用3种角色来解释现实社会，是无知的人民，默许的IMF上层，现实中QE的执行者。
三國不想毁灭世界，而是要保护民那
公麿在最后也没有提出一个成熟的替代方案，他也不是突然掌握了宏观经济学的超级天才。他真正反抗的是三國那种“未来可以被无限透支”的默认前提。三國相信只要现在还能维持秩序，未来就可以之后再说；公麿则相信如果未来已经被牺牲，那么现在所维持的一切也失去了意义。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作品没有足够的篇幅把来正确的解决这个冲突。三國的路线为什么不可持续，公麿的路线又如何避免灾难，这些都没有被充分展开。最后的QT更像是一个概念性的解决按钮，而不是一个真正经过叙事和逻辑推导后抵达的结论。观众能够理解作品想说“不能为了现在牺牲未来”，但是作品并没有完全说清楚，在一个已经高度依赖Midas Money的社会中，不牺牲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也是我最遗憾的地方。C不是没有想法，相反，它的问题恰恰是想讲的东西太大了。它想讲信用、债务、未来、国家、金融危机、量化宽松、个人生活和宏观经济之间的关系，但它只有11集。于是它只能把很多复杂问题压缩成设定，把很多制度性冲突压缩成战斗，把很多应该慢慢展开的逻辑压缩成台词。最后看起来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作品确实碰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但是还没来得及真正解决，就已经被迫收束了。
作者希望通过主角的改变来输出自己的想法，在2011年搞出这样的作品是有点想法的，可惜只是有点想法。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QE的讨论在动画受众里没有很广泛，作者可能希望通过这个作品来讲述QE，但是实际上完全没有讲清楚。
主题
未来在其他的作品中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C将未来具体化为一个可以被质押的东西，并且通过战斗来获得资源维护自己的未来。很多作品讲未来，讲的是梦想、可能性、少年漫意义上的成长空间；但是C里面的未来不是一个抽象的希望，而是可以被估值、可以被质押、可以被交易、可以被清算的东西。也就是说，作品真正讲述的是现代金融体系下的未来，以及如何把尚未发生的时间提前变成当下的信用。
这也是为什么Asset这个设定虽然看上去很中二，但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Asset不是单纯的召唤兽，而是一个人未来可能性的具象化。真朱之所以和公麿的未来关系如此暧昧，就是因为她不是从外部被给予的能力，而是公麿人生中尚未实现、尚未抵达、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部分。金融街的战斗看起来像是卡牌游戏，但它的本质是用未来的可能性进行对赌。胜利者获得更多当下的流动性，失败者则失去未来的可塑性。
所以我给它高分并不是因为它完成度很高。恰好相反，它有很多地方都很粗糙，演出也不够有说服力，战斗系统更是经常让人觉得只是在用视觉噱头替代经济博弈。但是我还是很难讨厌它。因为在原创动画里，愿意认真碰这种题材的作品实在太少了。它失败得很明显，但失败的方向很珍贵。比起安全地讲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故事，我更愿意看到这种明显不成熟、但确实试图向某个复杂问题伸手的作品。
Modern Money Theory (MMT)
在MMT
金融资产的定价本来就和未来有关，最基本的贴现现金流模型就是把未来现金流折算成今天的价值。C只是把这个逻辑从企业估值、债券定价、抵押贷款里抽出来，直接施加到人的人生上。正常金融体系会问：这个企业未来能产生多少现金流？这个债务人未来有多大还款能力？C则把问题改写成：这个人未来能拥有多少可能性？这些可能性现在值多少钱？如果他破产，未来会被如何清算？
这也是Midas Money有意思的地方。它伪装成现实货币流通，普通人无法区分。它不像现实QE那样是央行用准备金购买既有金融资产，而是把未来本身做成抵押品，再折现成当下流动性。因此它更像是把信用创造、债务货币化和未来现金流贴现混合在一起的幻想机制，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 QE。MMT下，信用扩张经常会让“现在”看起来比实际更富裕。如果未来收益真的能够兑现，那么系统就可以持续，但是未来一旦被高估，或者抵押品价值突然坍塌，原本的信用结构就会迅速反转。
这里就可以进入QE。量化宽松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印钞然后发钱”，更准确地说，是中央银行通过创造准备金购买债券等金融资产，从而压低长期利率、抬高资产价格、改善金融环境1。日本央行在2001到2006年已经实行过量化宽松，2010年又引入包括长期国债、商业票据、公司债、ETF和J-REIT在内的资产购买计划2。美国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也进行了大规模资产购买，第一轮就包括1.25万亿美元机构MBS、3000亿美元长期国债和1750亿美元机构债3。
QE的核心逻辑，是在常规降息空间不足时，中央银行直接扩张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三國的逻辑基本就是这一套（虽然原因很搞笑是因为他妹妹没了）。三國的逻辑和QE有相似的危机治理直觉：在信用链条断裂时，用资产负债表扩张强行托住现在。但它并不是现实QE的严格再现，因为Midas Money的抵押品不是国债、MBS或既有金融资产，而是人的未来本身。企业、家庭、就业、金融机构、国家财政，全都依赖信用链条维持。如果这条链条断掉，社会不会慢慢回到健康状态，而是会先进入失业、破产、资产价格下跌、信用收缩的连锁反应。信用市场中的信息摩擦会放大货币政策对实体经济的影响，资产负债表恶化会让外部融资变得更贵，从而进一步冲击实体经济。三國害怕的正是这种向下螺旋。
但C真正想批判的地方也在这里。QE的问题不是“它一定无效”，而是它很容易让社会误以为流动性可以替代结构改革，资产价格可以替代真实增长，未来可以被无限滚动。换成C的语言，就是三國确实守住了“现在”，但是守住现在的方式，是不断提高未来的抵押率，直到未来本身开始消失。
这也导致公麿的选择变成了一个机械的爱与和平烂摊子。他并没有提出一套比三國更完整的宏观政策（谁可以呢），也没有回答“停止QE之后就业怎么办、债务怎么办、银行怎么办、财政怎么办”。如果从现实政策角度看，他的方案是不合格的。但是从作品主题角度看，这只是一个11集的结尾罢了。公麿拒绝定价未来，三國把未来看作可以继续质押的资产，这是动画后期的核心矛盾。
最后的QT就是这个主题的极端简化。现实中的QT远没有这么轻松，通常都是以年为周期。所以不是一个“把世界修好”的按钮。C的问题就在于，它把非常复杂的退出机制压缩成了一个象征动作：把Midas Money从现实中吸回去，让被未来支撑起来的虚假现在消失。这是对QT的机械理解（对吗）：Midas Money是用未来抵押现在，那么结尾的QT式操作就是把这笔交易反向结算：回收由未来抵押支撑的货币，并赎回被金融街夺走的未来。它不是现实 QT 的准确模拟，而是把资产负债表收缩、信用清算和抵押品赎回变成了一个象征性的仪式。
所以C最可惜的地方，是它摸到了现代宏观金融中非常重要的困境，却没有足够篇幅把它讲完整。危机时不用非常规政策，社会可能立刻崩；一直用非常规政策，又可能让经济结构越来越依赖低利率、资产价格和信用扩张。三國代表的是“不能让现在崩溃”，公麿代表的是“不能让未来被消灭”。这两个立场都不是完全错误，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二者之间找到退出路径。遗憾的是，11集动画最后只能把这个问题压缩成战斗、告白、QT和奇迹。
结语
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C的经济学并不成熟，但它的问题意识很珍贵。它没有把金融写成单纯的阴谋论，也没有把危机写成某个坏人贪婪导致的一次性灾难。它至少意识到，现代货币经济中的很多冲突不是“有钱人坏、穷人好”这种简单道德剧，而是信用、时间、风险和未来分配之间的结构性冲突。它没有讲好，但它知道自己想碰的东西是什么。对一个原创动画来说，这已经相当罕见了。